在不久之前,它还日日高朋满座。招牌上的金字,也每天都被抹得精光发亮,一尘不染。
可是现在了?招牌上的金字早已消退,只剩下淡淡的笔画痕迹。招牌本身,也已残破乾裂,就像是老人的牙齿。
张家老店本身的情况,绝对还比这块招牌还更糟得多。
程立静静地站着,看着招牌在风中摇荡。等风停下来的时候,他就慢慢地走过去,推门走进了这家酒店,就像是走入了一座,早已被盗墓贼挖空了的坟墓。ii
酒店里面,柜台后并没有掌柜。本来干净的桌子上,此刻堆满了灰尘。地板处,到处都是破碎的酒坛子。扑鼻的酒香,早被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代替。
堂前的笑闹喧哗,猜拳赌酒声;堂后的刀勺铲动,油锅爆响声;现在都听不到。只有风吹破窗的噗噗响动。像是地狱中的蝙蝠在振动双翅。
程立慢慢走过来,走到酒店的角落,正面对着大门,慢慢坐下。就似一名普通酒客,正在等待店小二过来招待自己。
并没有店小二。可是死一般的黑暗静寂中,却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弦乐声。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这乐声听来,就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仙乐。
程立听见这乐声时,眼眸内忽然呈现出某种极奇异的表情。但无论如何,那表情绝不会是欢愉。ii
乐声渐近,忽然间,八条大汉快步而入。他们每个人都精赤上身,显露出棱角分明的肌肉。下身穿了一条宽松肥大的“袴裤”,用条火红色的腰带束定。头顶中前部的头发,被刮得干干净净。后半的头发则结成发髻。正是扶桑武士所惯常使用的发型,名为月代头。
这八名扶桑武士,身上都未佩带武器。反而双手捧着个竹篓。篓里装有包括抹布和扫帚等在内的许多东西。本来,这些东西都普通平常,生活中随处可见。但在眼下这种情况看来,却又显得稀奇古怪。十分突兀。
抹布和扫帚,当然就是搞卫生用的。所以八名扶桑武士踏入酒店里之后,甚至连看都没去看程立一眼,立刻便开始进行清洁整理。
他们的动作很迅速,也很有效率。这凌乱破旧的酒店,只在片刻以后,除去程立坐着的角落外,每处地方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。墙上贴了壁纸,门上挂起珠帘,桌上铺着桌布,鲜红地毡则覆盖了地面。让整所酒店都变得焕然一新,甚至很有几分富丽堂皇。ii
收拾完毕之后,这八名武士便退出大门外,分两排站定,垂手恭立。紧接着,却又有四位同样身穿彩衣的扶桑少女,手提竹篮走进来,在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酒肴,再将金杯斟满。
随即,便是一行扶桑乐伎,弹奏着扶桑的传统乐器三味线,曼步而来。乐声未歇,歌声已起,却是用扶桑语咏叹着扶桑的“俳句”。
“旭日腾朱凰,火羽惊鸿舞翩跹,涅槃断烦恼。”
吟唱之声仍在耳畔,一道火红身影已走进来。他身穿赤衣,满首火发以金冠在头顶束起,却仍有极长的一段,自然披散于肩。相貌俊美儒雅,神态则是威严中又带了几分骄傲自信。身上并无兵器,只在手里拿了一把扇子。
这红衣人漫步走过来,安然坐下。坐在鲜花旁,美女间,金杯前。琥珀色的酒,鲜艳的花。花香醉人,酒更醉人。ii
所以他醉了。醉倒在美人怀里,夜光杯前。四位扶桑少女都带着嫣红的脸,发出了如黄莺一般的笑声。
香花美酒,佳人如玉。毫无疑问,这是如同梦幻般的欢乐时光。然而,在这座已经荒废死寂的镇子上,居然出现了这样一幕场景,却实在处处都透着诡异。
享受美酒佳人的红衣人,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过程立半眼。就仿佛根本不知道,这地方还有程立这样一个人存在。
程立也同样对他们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就仿佛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,